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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到老,学到老,奋斗到老,也快乐到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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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土地革命时代诗词集1927~1936》(38)  

2014-10-07 11:00:43|  分类: 默认分类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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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三五年

 

少年行(乙)

金克木

 

            少年哀乐过于人

            歌哭无端字字真

                龚自珍

 

啊,我的母亲!

我求你老人家

千万别再叫我的小名!

你的儿子已经是成人,老人,死人!

不要总当他是个毛孩子,

长不大,要吃奶,要你看管,留心。

啊,我的母亲!

你的儿子的负担却多到无限。

他的负担已经把他压死,

压死在你的眼前。

啊,妈呀!不要哭!

先听一听你的孩儿诉苦。

 

啊,我的母亲!

 

我的摇篮是我的家。

我的摇篮边

系着一撮胎头发。

 

我的家在水上,在山上,

在火车上,在船上。

我的摇篮陪着

我父亲的灵柩。

我的笑对着

我母亲的哭。

我走,走,走,

从我落生的地方

到我的父亲的坟墓。

我走,走,走,

走到了家乡:

小小的房屋,

矮矮的城墙。

 

学讲话,

快长大,

长大了,

好听话。

 

妈,你哭什么?

 

你不懂,

去玩吧!

 

儿戏

那是我的!

那是我的!

什么你的,我的!

都是我的!

 

我的妈妈,

我的爸爸,

我的草,我的花,

我的小猫,小狗,

我的糖,我的床,

我什么都有!

 

你有是你的,

我有是我的,

你的也是我的,我的也是你的。

好不好?

好!好!

 

什么都好。

妈妈不好!

妈妈爱哭。

宝宝爱笑。

宝宝也哭吗?

不!不!

宝宝不许玩。

宝宝要念书。

 

啊,我的母亲!

 

我的书房,

我的关关睢鸠,

我的孟子见梁惠王,

王曰叟——

我的 a boy, a pench,

a boy and a peach,

都是我的!

 

人之初,

性本善。

我不懂,

也得念。

 

书中自有黄金屋。

书中自有颜如玉。

你的妈妈希望你。

念书,念书,念书!

 

啊,我的母亲!

 

讲故事,讲笑话,演说。

列位来宾,先生,同学!

欢迎!欢迎!欢迎!

 

多么热闹,多么孤独!

聪明的孩子。

沉默的孩子。

古怪的孩子。

 

啊,我的母亲!

 

母亲快笑了。

孩子该哭了。

 

放下ABCD

拿起《诗》《书》《礼》《易》,

写大字,下围棋。

啊,那一个阴沉的秋天哪!

 

君子不重则不威,学则不固。

《曾文正公家书》。饭后千步。

病了。病中的娱乐:《书谱》。

士希贤,贤希圣,圣希天。

天上北斗正中,中夜不眠。

谁知道这是老人,还是少年!

 

《史记》。《饮冰室文集》。

《意大利建国三杰传》。

啊,罗兰夫人,加里波的。

英雄安在哉?有志者及时奋起。

鸡鸣舞剑。舞不动奈何?

大六壬,奇门遁甲。济公,孙行者。

忘了家庭,不懂得世界。

用功!用功!

谁懂得儿童!

 

啊,我的母亲!

 

春天回来了!

 

春天带来了大炮。

围城,逃难。革命军造反。

派粮,派草。无大,无小。

拉车,拉夫。杀鸡,杀猪。

暗地里联络奔走。

鸦片烟灯旁的阴谋。

明天集上茶馆见。

今天夜晚先下手。

这就是世界?

这是世界的一点点。

 

春天带来了怪朋友。

春天带来了《新青年》五大卷。

白话文中有新天地。

记起了从前的爱罗先珂,冰心女士。

又睁大了双眼。

 

又回来了,春天!

 

春天带来了革命军,

带来了革命的呼声。

打倒帝国主义!

复发了前年“五卅”的热情。

军民联欢大会。

老百姓再也不怕兵。

革命的民众往何处去?

一元复始,万象更新。

 

春天又回来了!

 

春天带来了济南惨案。

学生全体出动,下乡宣传。

忘了饥餐渴饮。

忘了毕业考试。

人人发愤,奋斗到死。

打倒帝国主义!

 

秋天到了!

 

东倒西塌的破庙。

蓬头垢面的小孩。

先生自己摇铃。

学生修理校门。

办起民众夜校,

再添一块招牌。

没事便找四邻。

美事便练练风琴。

晚上安安稳稳睡觉。

年底回家一钱不带。

 

春天又回来了!

 

摇身一变,又是学生。

收拾齐全,再上路成。

唯物史观。《创造月刊》。

斗才斗嘴。宁死不悔。

 

炎炎的夏日当头了!

 

转眼秋风又起,再当先生。

每日黄昏一醉,每夜观星。

星期上集看戏,听讲古今。

喜丧拜访乡里,闲看人情。

 

春风哟!你为什么把我叫醒?

从此又添了新的苦闷。

家乡变成牢狱,人人都是门警。

何日脱笼飞去,奔赴远大前程?

 

啊,我的母亲!

 

初秋夜,小河边,等候轮船。

一床被,一网篮,一个同伴。

一双不懂事的孩子!

村庄笼着月亮,月亮吐着云烟,

云烟罩着小河,小河低低唱歌。

这一双不懂事的孩子!

小河告诉你们前程,前程是一片酸辛。

小河已饱看今古,看尽孩子们受苦。

这一双不懂事的孩子!

一心等着天亮,天亮又会怎样?

未来变成现在,希望变成失望。

这一双不懂事的孩子!

黑夜慢慢转成黎明,

呜咽的小河送他们登程。

 

啊,我的母亲!

 

吵人的都市,害人的都市,毁人的都市!

死的都市,血的都市,罪恶的都市!

疯狂的都市,禽兽的都市!

 

无边的大海呀!

在这水上老死吗?

太早了。

永远前面有旭日,有神仙的小岛。

永远往前走,前面便是目的地。

 

漂流,漂流,漂流。

哪一天才到尽头?

 

啊,我的母亲!

 

秋天的北方。

淡黄的日光。

普照一切的太阳。

黄昏的太阳光。

衰老的古城。

古城的寂寞。

听不到南方的炮火。

古城。庄严而肃静。

正阳门。天安门。

“北平真比上海好。”

一个孩子笑了。

“不对,该叫北京。这是新命令。”

“哼,北平多么好听!”

 

寂寞,寂寞,寂寞。

寂寞中才找到友人。

 

啊,我的母亲!

 

下雪了。

今天是九月重阳。

朋友给送来了衣裳。

小白炉冒着蓝火焰。

心远在天边。

踏雪往北海。

踏雪回来。

寂寞的冬天哪!

“我的记忆是我最好的友人。”

小小的公寓。公寓里的胡琴。

小图书馆的阅览室,无限的天地。

回忆,回忆,回忆!

 

年纪

一年年,一岁岁。

除夕又新年,新年又除夕。

快着先鞭。快长年纪。

自激,自誓,自羞,自励。

 

熊熊的光焰。

木菩萨的神火。

神火边听来的凄惨故事。

旷野的星光。

鸡鸣狗吠。

 

踏冰渡河。

惨白的太阳。

汗出如浆。

恼人的冻疮。

……………

 

回忆代替了希望。

青春被自己埋葬。

 

啊,我的母亲!

 

无奈春色撩人!

且尽量闭上眼睛。

幻想是最好的情侣。

书中自有颜如玉。

 

短歌

Heute, nur heute

Bin ich so sch?n

Morgen, ach morgen

Muss alles vergehn!

 

公寓里的夜间。无眠。

胡同里又咚咚咚咚地响起来了。

隔壁又嘻嘻哈哈地笑起来了。

忿怒与憎恶且都放在一边。

听着院里的哎哟哟的小唱,

背着AB  AB的二次方。

what is commcdity

什么是畜牲与人的分别?

哈哈哈哈哈哈——

万宝山?火山?

“九一八”?火花?

进什么学校!回什么家!

请愿。示威。

宣传。卧轨。

静以待变。

变在眼前。

就是明天!

 

进行曲

Allons, enfants de la patrie!

我们的敌人是太阳。

我们的敌人是太阳。

我们往前走,向着东方。

 

Allons! Allons! Voilà! le soleil!

我们的母亲是太阳。

我们的母亲是太阳。

我们往前走,向着东方。

 

太阳!太阳!

太阳在什么地方?

我要太阳!

疯狂!疯狂!

 

啊,我的母亲!

 

瑟缩的冬之日。

羞涩的少年。

沉思,默想。

狂风愈吹愈远。

 

捕风

Kie estas la esperoj?

 La junec' de or' ?

Kiel vento la blovanta

 Ili flugis for!

北国的黄昏。

北国的沙风。

北国的春。

北国的冬。

没有爱。没有恨。

也没有甜蜜的梦。

 

橘色的街灯。黄昏。

橘色的街灯。清晨。

橘色的心:消沉。

橘色的梦:已醒。

 

沉默。沉默。

摸索。摸索。

无尽的茫茫夜。

夜的北国。

 

朋友恋爱了。微笑。

朋友失恋了。微笑。

朋友自杀了。微笑。

 

何必呢?听我道来:

一切都是当然,应该。

明白了吧?你也微笑了。

你微笑了,我却要哭了。

 

什么是命运?

自然的规律加社会的规律。

个人不能操纵的超乎我的力。

 

死囚上法场,

还要看沿途的景物吗?

拼个酩酊大醉吧!

 

笑着的脸。哭着的心。

温如玉。冷于冰。

 

啊,我的母亲!

 

运河。断烂的城墙垛。

暮的旷野。

古旧的庙。新的学校。

半夜必到的火车。

微温的炉火。

小屋中一灯独照。

再过写黑板的生活。

 

城角的小亭。

夜半的月明。

一瓶酒,一罐牛肉。

遥望天上的星,地上的灯。

未知明年又在何处!

何必这样自苦?

现在要这苦也不能够了!

现在你呢?我的酒友!

无月的晦夜,夜笼罩着宇宙!

 

军家必争之地。

古往今来的战场。

一处处大小的炮垒。

黄土掩埋了无数血迹。

风雨声遮隐了冤魂的哭泣。

 

从空地看到青苗,

从青苗看到麦子黄。

麦子黄时放麦假。

看看庄稼。

农夫农妇大人小孩辛辛苦苦劳劳碌碌,

为的谁的口腹?

不劳而食者只应自惭。

寄生虫怎配替人叫苦!

 

四季不息地轮流。

后浪推前浪。新人换旧人。

谁能抽刀断水?

谁能永在一地?

谁能留住朋友?

谁能不变自己?

 

大宴新广东。

大宴东兴楼。

乐事回头一笑空。

剩下了牢愁。

一阵清风,

去了,朋友!

 

结婚的早生贵子。

从军的一二三四。

经商的一盘算盘。

垦荒的满头大汗。

做官的指日高升。

入监的忍气吞声。

 

都去了!剩下了自己。

自己有什么?

空虚!

天桥的游人。

酒缸的主顾。

还有两处:

图书馆与马路。

 

愿做做人家耻笑的傻事吧!

那里不是有我信爱的朋友?

 

牺牲

亲逾骨肉,在寂寞中。

交头接耳,抱残守阙。

明知都被埋在遗忘里,

为什么还孜孜不息?

 

从为了将来到忘了将来。

从忽略现在到紧守现在。

自以为渺小的心,伟大的精神:

莫问收获但问耕耘!

 

愿去入下流而忘返吧!

我的亲爱的赌徒醉鬼凶手贩私货的

 朋友啊!

 

颂歌

伟大的犯人!

坦白地良心!

睥睨一切。

争光日月。

八个大字写上墓碑:

死有余辜,问心无愧。

 

愿永做失恋者的救护人,

扮演大鼻子的西哈诺吧!

 

祷告

稽首慈云大士前:

莫生西土莫生天!

愿为一滴杨枝水

化作人间并蒂莲。

 

愿收拾布袜青鞋,

索性做起自了汉吧!

 

浪游

登临纵目。

关塞萧条。

万方多难。

一身无主。

一步,两步,三步。

读万卷书,行万里路。

 

夜的天空,奇怪而高。

下士闻道,只有大笑。

高不成,低不就。

呜呼,心贫者福矣!

咄!有家归家,无家归庙。

老吾老以及人之老。

 

衰老

爱浅蓝,爱纯素,爱深黑,

一直爱到古铜色。

古铜色的服装,古铜色的相貌,

古铜色的心,古铜色的一切。

一切都是古铜色了!

夕阳无限好。唉,老了!

 

儿童的人间:做梦,做诗。

少壮的人间:苦斗,沉思。

人间的一切:寂灭。

 

火!火!火!火!

 

刺眼的颜色!

刺心的颜色!

死的颜色!

血的颜色!

生的颜色!

太阳的颜色!

 

是太阳的颜色吗?

啊,我的母亲!

我们的母亲!

 

注:1、胎头发,中国的一种民俗,留胎发盖以祝长生。

2、“ a  boy,  a  pench, a  boy  and  a  peach,  ”这一句英文是当时小学生使用的《新世纪英文读本》的第一课。

3、“孩子该哭了”,书上印成“孩了该哭了”。不知是书上印错了,还是本人理解错了。

4、“春风哟!你为什么把我叫醒”,录自郭沫若译《少年维特之烦恼》中莪相诗句。

5、“该叫北京”一句,1930年阎锡山临时政府下令改名,只三天。

6、“我的记忆是我最好的友人。”录自戴望舒的诗句。

7、“Heute, nur heute

  Bin ich so sch?n

  Morgen, ach morgen

  Muss alles vergehn!”,《茵梦湖》中小诗,郭沫若译:

      今朝呀,只有今朝,

      我还是这样窈窕。

      明朝呀,明朝,

      万事都要休了!

8、“what is commcdity?”,Kautzky(考茨基)的《马克思经济学说》首章题:“什么是商品。”

9、“Allons, enfants de la patrie!”,《马赛曲》起句:前进!祖国的子孙!

10、“Allons! Allons! Voilà! le soleil!”,意为:前进!前进!太阳在那儿!

11、“Kie estas la esperoj?

   La junec' de or' ?

   Kiel vento la blovanta

   Ili flugis for!”,

Grabowsky 世界语译 Dalman 小诗,诗题为《梦景》。此其第三段。全诗译如下:

    谷上不息的雪风

     尽在吹啸。

    火焰在我的炉中

     绕我飞爆。

 

    在炉边,从烟斗里,

     烟环逝去

    和它一齐飞走了,

     我的回忆。

 

    黄金的青春与希望

     今在何方?

    已如吹啸着的风,

     飞去茫茫!

 

    无目的的风和我

     共烟三个。

    无目的地在世间飞吧,

     三个一伙!

12、“天桥的游人。”和“酒缸的主顾。”,天桥为北平下层社会娱乐场所,又名刑场。酒缸系北平之一种酒店,专卖零食。以大酒缸为桌,故名。招牌则为油酒老店。期间亦略有等次。主人多晋人。顾客大都中下层社会人物。

13、“稽首慈云大士前:

  莫生西土莫生天!

  愿为一滴杨枝水

  化作人间并蒂莲。”,冯小青诗。

14、“夜的天空,奇怪而高。”鲁迅《秋夜》中句。

15、“呜呼,心贫者福矣!”,见《新约马太福音》五章三节。

16、以上注释大多为作者原注。

 

乙亥杂诗三首

(乙亥,北平,1935

金克木

 

灞桥柳色减芳菲,燕子今年又未归。

莫对东风劳怅惘,余生堪共只斜晖。

 

少年豪气半消除,无复雄心叱万夫。

梦也新来全不作,空余瘦骨走江湖。

 

当年慈母苦叮咛,爱惜身心休妄行。

磨尽锋芒销尽恨,蹉跎两字是碑铭。

 

对联

潘振武

 

不打敌人打朋友,

痴把他乡当故乡。

横幅:山海关

  

注:11935年中央红军长征到达陕北,东北军奉命进攻红军,隔河对峙。红一军团政治部抗日战线部部长潘振武大力开展宣传工作,在东北军进驻的要道口,用松枝扎起巨大的牌坊,写下这幅对联。东北军士兵远远望见,思乡之情油然而生,集体上书其张学良,坚决要求打回老家去。

2、潘振武(19081988),湖南常德人。经历北伐、秋收起义、长征、抗日和解放战争,并出任中华人民共和国驻苏联大使馆武官。

 

乙亥杂感

沈轶刘

(二首)

 

卞庄失笑虎相残,民命何妨付草菅。

河朔岂非唐土地,江东贱视汉衣冠。

千金养士资邻壑,百计储才得异端。

谋国十年无一中,却叫开口累猪肝。

 

姹女西来吏踏歌,班班车马竞催科。

官求更始羊知贱,政入元丰虎觉苛。

岂有铜山能富国,竟无冻雀可张罗。

南山鸟语声声历,苦劝行人莫渡河。

 

注:时年日寇侵华日紧,蒋介石却对外部抵抗,对内加紧围攻红军。作者对此写下这两首诗,以表讥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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